第92章
那一瞬间,所有的器械、导管、伤口、争吵、复健、恐惧,好像都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剩下的只有许尽欢瘦削的肩膀、她的呼吸、她眼睛里淡淡的光芒,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鼓点。
一百三十四。
监护仪很诚实地报出数字。
“纪允川。”许尽欢终于开口,“你要是真想去心内科,我可以现在帮你预约。”
他说:“这个我又没办法自己控制嘛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这像是在怪她,却又不是。
他咬了咬牙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抬起手臂,把那点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在一个动作上。
他抓住她的白色亚麻衬衣,用力一扯。
动作笨拙得几乎称得上可怜。
没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瘫痪病人,很难真正“用力”。
纪允川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许尽欢担心他扯到胸口的导线,刚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,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。
世界在这一刻小小地倾斜。
她下意识避开杂乱的线和导管撑住床沿,整个人俯得更近。
下一秒。
纪允川凑过去,在她唇角上笨拙地亲了一下。
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动,角度都有点错位。
许尽欢冰凉的唇角被热气蹭了一
下。
他有点喘,呼吸打在她脸上,肩膀也略微发抖。
许尽欢整个人僵住。
她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,然后开始迅速盘查所有安全隐患——
他的胸口的电极片有没有移位,颈部支撑会不会负担太重,刚才这个动作会不会拉扯到哪根线。
心率在机器上疯狂蹦跶。
一百三十五。
“你……”她本能想说“别乱动”,但话到嘴边,又不忍心凶他,声音只好轻了下来,“你冷静一点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纪允川嘟囔,“你今天的早安吻还没给我。”
“……”
她唇角那块皮肤被亲得有点烫,好像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点亮了。
那些在他滚烫的目光里、手心落在她后腰的力道、还有柑橘味柔软的唇。
她诚实地回答是,每一样都很喜欢。
但总有人要脚踏实地。
“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。”她说,“你叫这个冷静?”
“那就说明你对我影响力很大。”纪允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,眼睛亮得不像长时间无力自理缠绵病榻的残疾人,“这是好事。”
她抿了抿唇,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她低头给他擦掉残余的泡沫,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皮肤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剃须刀收好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终于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。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单上,指腹还在微微发酸。
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被他那一下亲到后的愣怔。
许尽欢不抗拒的呆滞表情,对他来说,比任何语言都更像好的回应。
他闭了闭眼。
昨晚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,终于被这一个早晨梳理出了一条缝。
至少许尽欢现在,还愿意靠得这么近。
昨晚那些带着怒意和恐惧的话,大概被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,虽然还在那里,但总归会被清扫人员带走。
现在,他只想多看她几眼。
作者有话说:纪允川: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许尽欢一个人的狗!
许尽欢:无孩爱猫女勿cue
我来作话调节一下这几章有些低落的气氛:
恋人的感情就是要这样才能变得牢固和被珍惜呢,高兴~
坚决抵制工业糖精!从我做起!
围观两个人拉扯,我看了又看,满意的不得了(bushi
第66章 “宝宝,不要惩罚自己。……
上午查房结束后,护士进来调整了他的体位,又帮他检查导管,记录尿量,然后挂了瓶新的药水。
许尽欢站在一边,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,连接到床边挂着的尿袋。
透明袋子里浅黄色的液体晃了晃。
她知道这是高位截瘫后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之一,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尿潴留和肾损伤。
刚认识的时候,她就已经查过资料,看过相关的教学视频。可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悬在纪允川的床边,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。
那时候,纪允川于她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邻居。也是在这个瞬间,许尽欢迟钝地明白了。
她是爱着纪允川的。
否则她没必要为了深入身体十几厘米的管子而感到幻痛,即使按照纪允川瘫痪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感觉。
心疼着放心不下一个人,这大概就是爱吧。
护士出去后,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纪允川闭着眼,仰躺着,让药效和晨起那点疲乏慢慢过去。
许尽欢拉起折叠桌,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,插上耳机,打开剪辑软件。
时间线上铺着她前段时间回家通宵了两个晚上集中拍的所有素材。
苹果猪排、鸡汤米线、打抛饭、红薯泥寿司、话梅排骨。
几乎是一个月的存稿,为了她能不用往返星河湾和医院。
剪完一条,她导出上传,设定发布时间,选了一个晚上的点。
“你在干嘛?”病床上传来声音。
“谋生。”她没有抬头,“你呢?”
“我也在谋生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,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。
“你们工作室那边呢?”许尽欢问,“萧潇和你的小齐哥来了很多次,你们工作室这次没人来看你么。”
“我说我在度假,只有霖之知道我在医院。”他懒洋洋地说,“他们吵得很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等下要复健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偷偷处理点邮件和消息嘛。”纪允川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,有项目组的进度汇报,也有运营发来的数据报表。
他一条条点开,看得很快,有些地方顺手回两句。
“你一直陪着我真的没关系吗?”他突然说,“你视频更新的进度越来越慢了。”
“嗯,没关系。”许尽欢坐在角落的套组沙发,看着导出的进度条。
“还有存稿吗?”
“上次回星河湾拍了一个月的。”终于在午饭前剪完了一条视频,伸了个懒腰。
“啥啥啥?”半靠在抬起床头的纪允川挣扎着坐直身子:“我怎么不知道!?不对!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投喂!?”
“……”
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安心吃病号餐吧。”
“你怎么忍心!”
“挺忍心的。”
她把耳机摘下一只,挂在脖子上,看向他:“你说今天中午你妈妈会来?”
“对。”他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记得啊。”
“很难不记得。”她淡淡,把电脑放进电脑包,拿起水杯喝了口水,“中午我回去一趟。”
她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和长辈一起相处。
“别啊——我妈又不吃人。”纪允川有点焦虑,现在看不见许尽欢心慌,看得见又怕人走。
“我吃人。”
“……”
纪允川刚想说点什么反驳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,然后门被推开。
纪允川大喜。
许尽欢大惊。
施诗走进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米色风衣,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,领口松松系着丝巾,看上去像刚从会场或者办公室脱身赶来的打扮。
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型的保温袋,另一手拎着稀有皮的包挤压在掌心和门板,左右手都被占满,动作却并不吃力。
施诗很高,一米七的个子,再加上高跟鞋,气场却一点不压人,四周的空气都对着她的靠近柔和了一点。
“儿子,小欢。”她一进门,就先叫了一声。
很自然的亲昵。
许尽欢局促地起身:“阿姨好。”
她十分后悔,自己该早点跑路的。
纪允川偏过头,看着她,咧嘴笑了一下:“哇,妈!这么早!。”
“例会而已,中途跑了,你姐训人太凶了。”施诗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小桌上,“我本来就该退休了,只不过你爸还得干几年,我一个人退休在家呆着也没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