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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尘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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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7章
      鄙夷是杜玄渊的本能反应,只一瞬,他用教养将那眼神收了回去。
      “咳——”他不太自在地看向城门处柔和的夕阳,落日熔金,余霞如绮。他不想再和陈荦多说什么。
      “你走吧。”
      陈荦看不懂他的想法,却也毫无兴趣了。她抱着包袱走了几步,突然想到什么,又转身喊住他:“喂!等一下!”
      “什么事?”
      “你们要找的那个人,我或许能帮你们找出来。”
      她对他再无兴趣了,可韶音偷了人家的财物,她想着能做点什么帮韶音赔罪吧。
      杜玄渊:“用不着你,你只管好自己别多说一个字就好。”
      陈荦:“你不信么?不信,这些天,你们找着了吗?”
      杜玄渊顿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“你果真有办法?”
      “若是找到了,去哪里告诉你?”
      杜玄渊思虑了片刻,随后示意她:“你跟我来。”
      ————
      “若有此人的线索,一定不能惊动,也不要告知任何人,你到源安客栈,让掌柜的带你去见厉公子。”厉是李棠给自己的客商身份改的姓。
      “记住了。”陈荦点头。
      杜玄渊带他到僻静处,给她看了一张画像,还给她说了那乐工的年貌特征。陈荦只是苍梧城中一位毫不起眼的娼妓,杜玄渊本不该和她有任何交集。可那件事,李棠着急,他们目前实在也没线索。
      眼前的女子能忍着臀腿间极大痛楚为亲近之人这样奔波数日,杜玄渊可以断定,她就是不能帮忙,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。
      陈荦准备回馆,走了几步,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,又转过身来。
      杜玄渊看到夕阳照在她汗津津的脸上,那张削瘦的小脸绒毛毕现。
      “喂,若我真的帮你找到了那人,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      他不耐烦:“何事?”
      “若我真的帮你找到了那人,你给我一本《大宴刑统》,如何?”
      她问过了,苍梧的集市上买不到这个。陈荦想,杜玄渊和他的兄长这么富有,他应该什么都有的吧。杜玄渊如何看她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      杜玄渊一时没想到她要这个,他看着陈荦,竟在那目光中看到一派娼妓不该有的天真,心里一愣。
      她不知道《大宴刑统》不是一册,而是共有五册,重量加起来比她怀里这包袱还重。《大宴刑统》乃是钦定律册,只有平都城几家大书坊得朝廷明令许可才能刊刻,寻常书市不许刊印,普通百姓更是难得一见。她要那律册做什么?
      陈荦看出了他的疑虑。
      “这样我下回被人连累下狱时,也不至于被打得不明不白,给人送钱时也是。”
      “你……”杜玄渊随即说了句刻薄的话:“妓家若是识字,该看的不是乐谱、酒令吗?你既不识字,如何能读懂那繁杂的律科条文?岂不是多此一举。”
      陈荦回他:“这不要你管。”
      杜玄渊到现在也没有多信她真的能把那贼人找出来,信她不过是多个可能。
      陈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睫被柔和落日照出一圈细小光晕,如同草叶幽微。
      杜玄渊不知为何心里一松动,嘴上已经答道:“可以。”
      陈荦眼中闪过一丝雀跃:“那好。十日后。我必来送信!那时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      她将那包袱紧搂在怀里,拖着双腿一瘸一拐走远了。
      杜玄渊看着她的背影想,大宴四方,养妓之风盛行,平都城中不乏工善书画,能吟诗作赋的娼妓。苍梧城中一位小小妓家,要读一册《大宴刑统》,原来有这么难吗?需要她这样恳求于人,拿条件来交换。她不识字,要去律册又如何读懂?
      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帝京外出游历,许多事都跟他从前想的不一样。
      ————
      杜玄渊目送着陈荦,看夕阳照着她那伶仃的背影。一时又有一丝悔意。他一时被她言语所激,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她。可她是个娼妓……如果她真的把这件事泄露出去,坏了太子的计划,他定然是要亲手惩罚她的。
      说到底,杜玄渊根本没觉得陈荦赤手空拳能把人找出来。
      回到客栈,李棠给杜玄渊派了新的任务。迟迟找不到人,这绝不是储君想要的结果。李棠和平都城通过信,给杜玄渊安排了一个大理寺主事的身份。以大理寺主事的身份去和城中的州府交涉,再以州府的名义,便可快速将城中这一年新进的人口摸清。清查隐户,检括户口本就是各地官府常做的事情,不会在城中引起怀疑。
      这是找到贼人的最好的办法。
      李棠无奈地自嘲道:“子潜,想不到到最后,还是得动用孤储君这层身份。离开平都,步步艰难。我到今天才明白了。”
      杜玄渊:“殿下,抓住那贼人是目的,至于用什么身份什么手段又有何打紧?何必劳神多思?”
      杜玄渊这话全然透露了他不谙世事的稚嫩,可李棠也看出了三分未被磨损过的少年意气。这是十九岁的杜玄渊做事的态度,简单明了。只管行事莫问缘由,有时候也是一种难得的禀赋。不像他,凡事常常因思虑过多而掣肘。
      李棠不像杜玄渊,却喜欢他这份意气。随即想到自己刚降
      生不久的一双儿女,便对他说:“以后,世子和郡主要多跟你在一起才好,我有时候不太希望她们学我处事。”
      去岁太子妃诞下双生胎。杜玄渊在太子府中见过襁褓中的两团肉圆子。实在想不出有两个路都走不稳的小挂件老跟着自己是什么样,便一时没答话。
      李棠看他一脸当真的样子十分有趣,又想起一双可爱的儿女,愁绪便消散了不少。一时不再踌躇,轻快地处理起事务。吩咐长史将苍梧境内州县长官的履历出身都找来,他要细看。
    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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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  第15章 水渠尽头的池塘里种满了芙蕖。……
      陈荦带着银子去县衙,得知那勒索她的衙役已被处置了。她用一百两赎出了韶音,剩余的钱还给了其他姨娘,赎回了她的紫檀筝。
      韶音从牢房中出来,整个人瘦脱了一圈。她带着陈荦和清嘉去城外的庙里虔诚地拜过菩萨,捐了香火,身上这个劫才算渡了过去。
      韶音离开申椒馆这么久,早就过了给保姆央告的日期。按馆里的规矩,她和陈荦都要被绳子吊起,用鞭子抽打一百下。鸨母看在清嘉的份上,给东家求情绕过了她们俩。清嘉和馆中其他几个小妓一起梳拢的日子即将来临,清嘉是这一群姑娘里出落得最出色的。鸨母看到她,火气便消下去一大半。养出这么个可以选花魁的姑娘,毕竟是韶音的功劳。
      鸨母亲自带着侍女给清嘉送来几套昂贵的头面。转头却看到陈荦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张破纸片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,瞬间火气便又大了起来。好歹她还有别的事忙,只是狠狠翻了陈荦一个白眼。
      等鸨母走了,韶音一把将陈荦扯过去,抢过她手里的纸片撕掉,“死楚楚,你丢魂了,没看到人家讨厌死你了!”
      陈荦正在想那天杜玄渊跟她说的贼人的事,想如何把那人找出来,想得出神。
      韶音看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,伸手要剜她脑袋,终究没下得去手,只揪了揪陈荦的脸,恨铁不成钢地埋怨:“你怎么就是长不开!”
      跨过年关,陈荦和清嘉便有十五岁。十五岁,该是女子长成的年纪了。比如清嘉,那身体的曲线纤秾合度,十分可人。可陈荦只往高处长,身上瘦骨嶙峋,看不出几分女人丰腴的曲线。像一株花停在了骨朵的时候,迟迟不开,等得人焦躁。
      “你呀……”
      在陈荦看不到的地方,韶音悄悄地叹了口气,想起了陈荦和清嘉幼时的事。
      那时苍梧城来了新长官,驱逐了山匪,城中太平。一时四方客商都涌进城中做生意,苍梧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,城也扩得越来越大。城中各家妓馆每日客人如流,有钱的恩客们争相追捧各家花魁,妓子们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。为了给她们三个谋个好前途,韶音将两个养女送到舞师处学习从平都传来的飞燕舞。
      要将飞燕舞跳得好看,须体态轻盈,翩翩如燕。清嘉学得极好,学了几年便顺利出师。可陈荦总是状况百出,不是扭腰摆臂像打拳一样难看,就是一脚踢破人家的手鼓。那舞师来跟韶音说,叫楚楚的小姑娘骨头太硬,腰上和肚腹肉多,学不了舞。
      那怎么办?韶音一狠心,勒令陈荦不能多吃,每日两餐只给陈荦一半的量,只希望她清瘦轻盈一些,能将飞燕舞学成。那两年,陈荦吃了极大的苦头。有时饿得大哭,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,可终于还是没有学会跳舞。韶音最后没办法,让她改学筝。可她身上那些饿下去的肉,后来再怎么吃,都没有再长回来。
      陈荦十五岁,还没有女人丰腴的样子,就是那两年饿伤了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