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蔺九想到最后,把心一横。既然好奇,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。看清了她的本相,他便不再会被牵动。
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,但这难不倒蔺九。他怕攀高,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。来苍梧这么久,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。
冬夜没有星月,夜幕沉沉。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。看到陈荦和黄逖、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,议事毕后就离开了。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,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,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。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,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,蔺九不知道。
蔺九飞檐走壁,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,走到陈荦住的院子。
“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,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……”
蔺九这样想好,便跃上院墙,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。他刚刚稳住身子,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,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,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。
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,只有小蛮一个侍女,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。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。那日校场初见,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。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。
或许日后,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。他默然想到。他自平都死里逃生,从艰难世道滚过,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,世间不寻常之事,背后必有因果缘由。
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,忙碌了许久。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,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。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,决定离开时,陈荦依然没有睡。
第53章 一个寡居的男人,在前途之外……
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:“小蛮, 冬日画桃花妆好吗?”
“好是好,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,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。要穿那身雪羽霓裳, 这季节穿也太冷了。”
陈荦转过头, 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。白狐裘纯白如雪, 毛尖泛着银光。穿这氅衣, 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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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收起,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。
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, 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, 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。这次比上次早了些,还看得见, 陈荦没有提灯笼,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,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,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。
她发现有人来了,轻灵地转过身来。暮色未稠,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, 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, 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。
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, 脚下停了半步,先自存了三分戒备。陈荦今日,与上次格外不一样。
陈荦蹲身福了一礼,“蔺将军。”
在藩镇, 因战乱频仍, “将军”之号极多,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。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,总觉得她十分郑重, 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,夫人……为什么来得这么早?”
“将军不也来得早吗?”
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,他怕蔺九特意早来,一口回绝了她。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,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,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。
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,不再看陈荦。蔺九活
了二十几年,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。
沉默了好一阵,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:“你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蔺九反问她:“陈荦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。陈荦是后宅宠姬,就算日后郭岳不在,郭宗令继任。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,住在后宅,富贵安养可保,难道……再往下,蔺九不愿意再想了。
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,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。“蔺九,我实话告诉你吧。大帅病重,一旦…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?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,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?那时,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,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……”
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?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。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,蔺九心里一沉,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,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。
她从前不是没有骗过他。
“对了,你大概不知道,我从前不是什么大帅夫人,是妓馆的娼妓。如今那申椒馆破败不堪,恩客也不常光顾,我回那里去,就是一落千丈。换做是你,你愿意吗?”
陈荦想,蔺九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,最是务实,最好不要和他多说那些虚浮的东西。
她这样说,蔺九在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残忍。她当过万人瞩目的宠姬,自然不会再去想做一个娼妓了。
“原来如此,你肯坦诚,也难得。”可他总觉得,陈荦并未说出全部的实话。
“我坦诚到这样,就是为了和将军做这笔交易。我以一己之力,让你重新改任沧崖。你若在军中权势不失,日后不论我在哪里,你保我回府衙。”
蔺九轻而易举就找到她话里的漏洞,转过目光看着她,“你说你想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。如今府衙任命衙推,除开朝廷吏部任命外,要么在招贤宴得了名帖,要么只能由有身份的属官保举。我是军中之人,目前并无保举之权,为什么你找的人是我,而不是朱藻,或者别的人,你舍近求远,有何目的?”
陈荦并不慌乱,从容答道:“蔺将军,藩镇军政一体,日后恐怕还要更紧密。历代史书所载,可都是手中有兵力,才说得上话,强藩更是如此。我能帮你一把,同时在军中找一个靠山,有何不好?”
蔺九:“你也读史……陈荦,你忘了,苍梧军中有那么多将领,实力大于蔺九者,实在很多。”
“他人的势力早已稳固,不会需要一个女流陈荦。只有你跟我一样尚无根基,蔺将军,你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?大帅卧床,苍梧局势久后必然生变。蔺将军,我看中你的资质,要和你换的不过是日后。现下你是没有保举之权,现下我也用不着你替我保举,大帅尚在,我还是他的人。”
蔺九突然悟到,陈荦日夜苦读,又跟在郭岳身边多年,见识实在不亚于府衙属官。
一阵寒风吹过穿过小园,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,蔺九终于不好再看那狐狸一样的眼睛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陈荦微惊,她本以为蔺九还要再三盘问质疑。
“不过……”蔺九话音一转,陈荦又提起了一口气。
“除了改任沧崖,你须得答应我另一件事。”
天色黑了下来,对视时已看不清对方的神色。陈荦踮起脚尖,将那灯笼从花枝上取下来,摸出火折点着了。一片暖黄的光照在两人周围,她问道:“什么事?”
她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了。跟在郭岳身边多年,见过魑魅魍魉。陈荦如今明白,受施必偿,取予有价。她先找上蔺九,蔺九若起意再提别的条件,那是可以预见的。
出门之前,她已下定了决心。然而此时园中寂静,微微紊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。一个寡居的男人,在前途之外,若不求财,还能求什么?
蔺九看她有些不适,像是冻的,问道:“你冷么?”
陈荦摇摇头,不明白蔺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,随即心头一紧,难道他要将她强行带去什么地方吗?
看蔺九犹豫着不说另一件事,陈荦心里几乎猜到了他的意思。她实在忍受不住这黑暗中的沉默,仿佛是无声的煎熬。
她挑着灯笼,朝蔺九走近了两步,大氅的边缘触到蔺九的衣襟。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,蔺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逼得退了一步。
“蔺九,你……想要美色吗?”
蔺九只觉得耳朵内“嗵”地一声,仿佛被人猛敲了一棍,“陈荦,你!”
蔺九怒道:“你的夫婿卧床病重,想不到他最宠爱的美姬竟然在深夜的荒园里,意欲出卖美色!陈荦,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陈荦想到郭岳泥塑般的样子,流淌而出的口涎。她并不嫌恶,只是,他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。从来郭岳看中的也不是她的容色。她那天深夜突然想,郭岳那样年老,却可以随意占据众多青春姝色。为什么她只身一人,却不能支配自己投向别处?难道余生不是重新堕入风尘,就只能守住孑然一身为郭岳保守至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