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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尘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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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40章
      ————
      陈荦带着两个侍女先去了十字街口一家米铺。见到她来,那掌柜的急忙迎出来,陈荦并未走进铺中,只交谈了片刻便离开了。
      属下提醒道:“二公子,她似在询问粮价。”
      “是没错。”
      两人一边远远缀在陈荦身后,一边看两侧街市繁华,人烟阜盛,昔日平都东都不过如此,汾阳城虽然成为大晋都城,然而街市规模只有这里的一半。
      陈荦陆续又去了两家粮铺和药材铺。
      来凤仪看着那背影。“学舍那些穷酸读书人称她为女相,想不到还真是如此。”
      属下:“女相之称想来不过是街头闲客的一句戏言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继续盯着陈荦:“并非如此。这城内建起常平仓,食为政首,若陈荦询问米价,做的是贱籴贵粜的事,那她就是苍梧的女相。”
      属下心里微惊,突然想起了过去平都城的女帝。若是女帝不覆灭,如今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。没想到在这苍梧城中,竟又有一位主政的女子。
      “公子,那些米铺掌柜会不会对她使用阴阳账簿?虚报一个粮价到浩然堂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摇头哂笑,“蔺九掌着苍梧的杀伐大权,除非那人不想活了。”
      两人在一处茶摊站定,看陈荦带着侍女走远,隐没在人群里。
      “改日一定找个时机,会一会这个女人。你找个人跟上去,记住她的居处。”
      “公子想做什么?”
      “这半个月。城内重要的人我都要见一见,用我们的方式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玩味道:“苍梧双姝,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女人。”
      属下道:“公子,不是说,那陈荦也是娼妓出身?”
      来凤仪点头。
      苍梧双姝,玢都城远在千里之外,这两年也已经有这个名称流传。最先是那些来苍梧城行商的商贾这样称呼城内最有名的两个女人。这些客商进城之后,先要换到浩然堂钤印的符牒,这符牒大半从陈荦手中签发,因此有人便能短短见上陈荦一面。待生意交讫,富商大贾往往还乐于到花影重花上千金买谢夭一夜。后来,好事的民间画师和乐于品评的闲游之人便将陈荦和谢夭并称,苍梧双姝的名号就这样流播开来。来凤仪想,这名号大约也和陈荦的出身有关系。
      ————
      花影重霄彻夜红,玉箫瑶瑟咽春风。
      不知身是浮云客,犹向琼筵唱懊侬。
      不知是哪位文人写的这首诗,在花影重搬回苍梧城的那一年吟唱开来,借着谢夭的美色,这首诗随即也流播天下。细雨迷蒙,来风仪走上馆前的石阶,没看到彻夜红的景象,大门处反而挂着白色挽幡和灯笼。令人诧异的是,这出了命案的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,却不知道为何没将那些白色的东西取下。客人减了大半,进出的人都拘谨了许多。
      他交代下属:“不必跟着我,找人在外面候着就是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走入走入正厅,厅中没有奏乐献舞。只有馆中的女子低调地走出,匆匆将客人领至各自房中招待。
      来凤仪宅中现今有两房妾室,均姿色出众。然而见到谢夭那一刻,他才知晓为何会有那些如痴如狂的男人,这世间大概极少有女人能跟谢夭比起来不逊色。
      谢夭身着一袭轻纱长裙,鬓边簪花,缓缓走出,懒懒地应承道:“贵客,今晚破费了,请在阁中自便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阅人无数,再打量这个女人片刻。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,这个女人的绝色若善加利用,定能在苍梧掀起巨浪,将四海局势搅得天翻地覆。
      谢夭早已习惯了男人注视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眼神,因此浑不在意眼前的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复杂。
      “好教公子知道,近日馆中有些风波,官府不时来派人来看着,因此不便歌舞奏乐,今日只能,我就
      这样陪你了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出手阔绰,光给谢夭的见面礼就是十颗硕大的南海珍珠。谢夭最喜爱珍珠,因此她脸上便对他多了三分笑意。
      “谢娘子,我内心有一件事不太明白,想先向娘子请教。”
      “哦?你说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了。“不知你可认识这城内的推官娘子陈荦?外界为何将你和陈荦并称?”他眉毛一挑,语气带了三分玩味和恭维,“论身段容貌,那陈荦,可全然及不上你哪……”
      谢夭转头招来帘外的侍女,问道:“外面那些人将我和陈荦称作什么?”
      侍女想了想,“听那些给娘子画像的画师说,是……苍梧双姝。”
      谢夭笑笑,全然不在意。“什么双姝,不过是那些男人茶余饭后遣兴的谈资。我跟陈荦一点也不熟,不过,陈荦的两个男人,我倒是都很感兴趣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:“两个男人?”
      “蔺九和那个陆寒节都是她的男人。这两个男人都来过我阁中,不过,都没有久留……陈荦还真是有本事啊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在这阁中谈起陈荦,只是想随手打听她如今在城民口中是个什么人,听谢夭这样说,再看她分明一副随口胡说的疯样,便知道不必将这女人与一般城民等同视之。谢夭口中的话也不必在意,不管是谁,谁来这阁中与她春风一度都不奇怪。来凤仪闭了嘴不再问,伸手将谢夭揽入怀里,握住那细软的腰肢。
      谢夭身上最诱人的秘密不是绝色,而是她的身份。
      “来之前听人说,花影重这馆中寸土寸金,谢夭所居的阁楼更是奢华无匹,进到这阁中才知道确实如此。”玢都城中起了曜王宅,谢夭一个娼妓,居所竟比他的曜王宅更为精致华丽。
      不知这里的装饰陈设,比起曾经的车勒王宫如何?”来凤仪面上不经意,却暗蓄了力以防谢夭失态突袭,掌中的纤腰还没有什么反应。
      来凤仪继续问道,“你还记得车勒王车宫吗?公主殿下。”
      谢夭将手中琥珀杯放下,转过那张冷艳无俦的脸,脸上无悲无喜,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怎么知道的……你是谁?”
      “公主殿下的容貌天下少有,不会因为车勒王族覆灭,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认识你。两年前,有个车勒武人投奔到我麾下……我便知道了,所以我今晚来找你了,殿下,这也算是天意使然吧。”
      谢夭视线不看向来凤仪,只是端起琥珀杯闲闲饮了一口,“他还告诉了你什么?”
      被视为王族明珠的车勒公主,一朝族灭,辗转乱军之中,被当作犒军的奖赏受尽凌辱的往事,在谢夭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门,那门扇后幽深的黑暗她好像许久没有打开凝望过了。数不清的肮脏的男人在她的身上撕扯,王族明珠一夕之间贱如草席。她那时便已经死去,被弋北富商买下的只不过木偶躯体。她做了太久的谢夭,已经快要忘了还曾有过王宫的生活。
      那车勒武士还说过不少话。
      来凤仪也端起酒盏,“他只交代了公主的身份,笃定名妓谢夭就是曾经的车勒公主,他不是公主的近卫,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。因此我也只是知道,公主殿下曾在多年的靖安台让世人一睹风华。后来车勒举国覆灭,公主辗转到弋北巨贾手中,又被他高价卖到苍梧城妓馆,如今是令四海男人痴狂的名妓谢夭。”
      他不提她全家身死屠刀,不提她曾被蹂躏如贱物,因此谢夭并无丝毫动容,只是多看了他一眼,眼中泛起的一点涟漪就像秋叶掉落湖心,轻轻一现随即散掉,无波无澜。
      “放心,殿下。我知晓你的秘密,绝非用来做什么,自然也不会向外透露丝毫。今夜,我只是向你表明心迹,我与你,是同一类人。若殿下惨死的亲族父母能够有个坟茔,我定想向他们奠一炷香,殿下,你可想为亲人修一座王陵?”
      谢夭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是谁?”
      “大晋皇帝的二子,来凤仪。”
      “大晋曜王?”谢夭浅浅一笑,“这阁中不知来过多少贵族王公,大晋曜王也不算什么。”
      来凤仪并不着恼,笑道:“是,今晚确实不算什么,今晚我只是千金买美人一笑的花影重中客。”
      ————
      细雨飘飞中,一匹快马驰入城门。那马上送的是探子从大晋东南方送来的消息。
      来之邵自锦煌起兵南下后,相继攻陷平都、东都。短短数年间,立国大晋,定都玢阳,封王赐爵,以雷霆之势扫下旧日王朝的半壁江山。弋北韩见龙被迫收缩地盘,将昔日节帅府搬向朔北,彻底避开大晋军的锋芒。来之邵让二子来凤仪镇守玢都,自己与长子率大军继续向东南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