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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野狗投喂禁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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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25章
      硕大的棉花糖压在影视城头上,宛如一团可爱阴森的怪物,遮天蔽日窥视着底下人群。
      南洋风情街道上,摄像机,反光板,黑胶电线,工作人员......挤得满满当当。
      导演在屋檐下指挥着现场调度,扩音器里“沙沙”的电流声夹杂着摄像箱子在地上拖动的“沙沙”声。
      兰骐是三人里看起来最精神的,在一顶很大的遮阳伞下喷防晒。
      在雪粒子一样的喷雾中,他眯着眼皱着鼻子,像只扁脸猫而不自知。
      兰骐喷完,把橙红色的喷雾瓶随手递给身旁的陈理想。
      陈理想像一个没调好程序的机器人,虚弱眯着挂黑眼圈的眼睛,又传递给了邵山。
      邵山愣了下,接过,塞进自己卫衣的前兜。
      黑色卫衣鼓鼓囊囊。
      邵山又去看兰骐。
      兰骐低头看着剧本,配合角色妆容,眉骨上的眉毛被画得锋利黑浓,此刻上扬紧皱着,就算涂了粉底,脖子过敏的红还是隐隐能被看出来。
      他没时间、没心情管。
      今天这场戏是场杀人戏,男主在异时空,慌乱中误杀了追过来的敌人,第一次杀人,惊恐而慌乱。
      辛闻导演没把这幕戏设计在雨中或者是常规的暗夜场景,而是设计在一个阳光明媚,日常的早上。
      衔接的上一幕还是男女主重拾信心对抗命运,一个比较欢乐的情绪阶段。
      下一秒,猝不及防,还是个刚毕业大学生的男主就误杀了异时空的追兵,让观众和男主意识到违逆宇宙命运的可怕。
      如何在这样的场景下,演出那种细思极恐的悚然微妙情绪。
      让老戏骨来演可能都要磨很久。
      兰骐的心思全在这幕戏上,按照设计的打戏动作,和对手演员走了几遍戏。
      推搡中把追他的人摁倒在街边店铺支撑月季花的竹支架上,锋利的竹篾从角色后颈穿喉而过,往男主眼皮上溅了一两滴血浆。
      剧本上对这一段的形容只有一句话:他愣住了,而后松开手,惊惶无措地跌倒在地。
      走戏确定完摄像机跟的动线,辛闻导演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有点沙哑,喊:“兰骐,正式来的时候情绪再给足点,好,准备——”
      正式来了一遍。
      兰骐和对手演员完整走完武打动作,把人摁上道具,然后惊恐跌坐在地。
      “咔——”辛闻导演喊:“这遍不行!调整一下,一分钟后再来......”
      可能也是知道这幕戏难,辛闻导演没过多批评兰骐,在每遍过后简单提出意见,然后一遍又一遍喊再来。
      从早上一直磨到中午,拍了十几遍,依旧没一遍合辛闻导演的心意。
      云朵怪物看够了这群无聊机械的小人,悄无声息离开。刚开始碧蓝如洗的天空,现在变成白日当头,完全是折磨人的,明晃晃的暴晒。
      辛闻导演满头热汗,摆手拒绝助理递过来的冰水,又喊了一遍:“咔——”。
      这次他沉默了很久,才在扩音器里通知:“行了,这遍过了。都去吃饭,辛苦。”
      可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过戏的喜悦,反而还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气。
      剧组工作人员不在意那么多,只知道能收工了,人声一下沸腾,擦汗的擦汗,揉肩的揉肩,骂脏话的骂脏话。
      一个两个累得不行。
      陈理想都热清醒了,第一时间从屋檐下跑去给太阳底下的兰骐撑伞。
      兰骐依旧保持着这幕戏结尾的姿势,跌坐在地,手在背后撑着,脸上是血浆和汗珠。
      太热了,太晒了,兰骐鬓角浮粉,汗水都变成了乳白色的浆。
      陈理想热得不停擦汗,掸着衣服叫:“终于过了!哥,起来吧,吃饭去!”
      半天不见兰骐起来,陈理想疑惑看去。
      在他看过去的瞬间,兰骐撇过脸,脖子通红,手依旧撑在地上,嗓子有点哑地出声:“累,坐会。”
      “哦哦。”陈理想热得没想太多,也蹲了下来,嘀嘀咕咕抱怨着今天真热。
      不一会,邵山走了过来,在兰骐身前投下一道斜斜的黑影。
      兰骐很快地用手擦了下鼻子,站起身,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外走,边走边说:“走,去吃饭。”
      中饭订的牛杂煲,兰骐吃了一两口放下筷子,吸着鼻子说去隔壁换衣服。
      “好哦。”陈理想在边吃饭边刷短视频,没想太多。
      邵山埋头吃饭,安静而迅速,不一会就吃完了两碗米饭。
      过去二十多分钟,陈理想和邵山都吃完了,回头往门边看去,兰骐还没回来。
      陈理想后知后觉,收拾着外卖盒,跟身边的邵山闲聊:“小山,你看出来了吗?兰哥好像戏没演好有点不高兴……”
      邵山沉默着,前兜里的防晒喷雾瓶随他收外卖盒的动作不停发出“咣咣”的响声。
      陈理想自顾自叹着气:“唉,他老这样折磨自己,明明家境又好又帅,学其他剧组二世祖那样随便演演,把片酬当零花钱花,不知道能过得多自在,非跟自己死磕,唉......”
      桌上除了给兰骐留的那份,其余外卖盒子都“哐当”被扔进垃圾桶。
      没一会,兰骐开门回来了,不仅换回了自己那身黑t恤,还卸了妆。
      他推门逆着光进来,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,眼睑也通红,鼻尖更是红得充血,黑色额发湿漉漉撸到脑后。
      陈理想看过去,咋咋呼呼:“哥!怎么卸妆了!下午不是还有戏?”
      主要中午就休息两个小时,本来能睡一小时,现在卸了得找化妆师再画,就只能睡半小时了。
      兰骐走进屋往沙发上一躺,语气冷冷:“别吵,我睡会。”
      陈理想立刻噤声。
      他动作迅速去给化妆师发消息约化妆,发完压低声音跟邵山说:“小山,我们去隔壁坐吧,有人在兰哥睡不好。”
      隔壁是小服装间,用来单独放置男主的戏服和道具,有不少椅子,适合午睡。
      邵山跟着陈理想出了门,休息间很快恢复安静,只剩兰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      他闭着眼,皱着眉,微微发红的侧脸陷在黑色皮革枕头里。
      “吱呀——”
      背后突然传来门又被打开的动静,兰骐没睁眼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      隔着眼皮,能感受到一点晃动的黑影。
      能这么安静走路的只有邵山。
      兰骐心里头烦,装睡。
      窗外有太阳暴晒下一点细微的虫鸣,邵山又轻又哑的嗓音响起在室内,带着点莫名其妙:“这几天你没让我演戏。”
      兰骐装睡不理会。
      邵山不提,兰骐自己都忘了这茬。
      毕竟当时说想让邵山演戏给自己看不过就是一个诓他哄他的由头。
      兰骐心想这小子真是没一点眼力劲!和陈理想一样是个笨蛋!没自己罩出社会都怎么办啊?
      邵山又轻声说:“我演上午这幕戏给你看,行吗?”
      兰骐心里有点冒火,还有一些被戳破的别扭。
      兰骐烦躁“啧”了一声,睁开眼,语气很冲:“没看见我在睡觉?你不说我晚上也是要找你的,急什么!”
      兰骐甚至都没看清邵山到底是在哪里,有点粗暴地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,盘腿在沙发上,又吸了下鼻子,指着前面:“去那演,好好演,演不好挨骂。”
      窗外的虫鸣声都在这种气氛中减弱了几分。
      休息室场地不大,沙发前面就是茶几,上面堆着半箱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,沙发背后是化妆桌和几把椅子。
      空间狭窄,难以施展。
      兰骐指的位置是茶几后和墙壁间的半米空隙。
      邵山沉默低头走过去,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,开始重复兰骐上午那幕的打戏。
      兰骐吸着鼻子,越看越心酸。
      他发现邵山对着空气演戏虽然尴尬,但打戏招式竟然都记得差不多,动作很流畅。
      所以上午到底咔了多少遍……邵山在旁边只是看着就把动作全记下来了?
      兰骐揪着手里的抱枕一角,下颌紧绷。
      很快,邵山走完全部打戏动作,一个翻身将虚空的对手压在地上,来到这幕戏最难演的部分了。
      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,邵山身体突然一僵,四肢又细又长,将他身上的情绪诡异放大,头颅轻颤,仿佛那一瞬间,真有一两滴血溅在了他的眼皮上。
      18岁青年瘦窄的肩膀绷住了,而后猛地松手,跌坐在地......邵山在僵硬中渐渐转过头,茫然而割裂的黑色眼神,直击旁观者眼底。
      兰骐心脏猛地颤了下,被折磨得充血的下嘴唇无意识被松开,微微张着嘴。
      兰骐上午演了这幕戏这么多遍,脑子里依旧对这幕戏没有画面。
      辛闻导演不停提着要求,可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。
      一会让他表现得再恐惧些,下一遍却说他的恐惧过头了,然后就是叹气。
      长长的,沉重的叹气。